谷歌封锁、思科退出、Quad9 离开：公共 DNS 解析器与法国的盗版封锁令

2026 年 10 月 21 日，巴黎司法法院命令 Quad9 为 beIN Sports 的 58 个盗版直播域名每不封锁一天支付 1,000 欧元，只是 beIN 索要的每天 58 万欧元的一个零头，实际上限约 2.4 万欧元。一天之后，这家瑞士非营利解析器宣布将于 2026 年 11 月 24 日停止为法国用户提供服务。单凭这笔罚款解释不了这次退出：针对 Quad9 和其他解析器运营商还有约 20 起类似案件悬而未决，Quad9 说它经不起这样的累加。

Quad9 即将成为第二家宁可退出也不愿过滤的公共解析器；思科的 OpenDNS 于 2024 年 6 月先走一步，至今没有回来。谷歌默默封锁着法院列出的每一个域名。Cloudflare 保持 1.1.1.1 解析器原样不动，改由其 CDN 执行封锁，同一法院在 9 月和 10 月拒绝为这个选择施加处罚。四家解析器，对同样的命令给出三种答案，这种分化展示了当一个国家的封锁体制撞上为全世界服务而建的基础设施时会发生什么：谁在封锁，谁拒绝了，谁离开了。而就在 Quad9 裁决落地的同一周，据获得信函的 Blast 报道，总理府要求法国的 ISP 做好准备，把同样的 DNS 杠杆用在三家社交网络上。

法国法院为什么命令 DNS 解析器封锁网站？

法国体育法典第 L.333-10 条自 2022 年生效，允许 Canal+、beIN Sports 等版权方请求巴黎司法法院，对任何有能力协助制止体育赛事直播盗版的主体采取任何措施。第一波命令发给了法国的 ISP，如今它们的默认 DNS 服务器每个赛季都在封锁盗版域名，法国媒体监管机构 Arcom 则随时把新出现的镜像站补进清单。到 2025 年 10 月，法国媒体统计出自 2025 年 1 月以来已有超过 5,000 次封锁。

ISP 封锁有一个显而易见的局限：它只存在于 ISP 自己的 DNS 解析器里。把设备的 DNS 设置改成公共解析器，ISP 的封锁清单就不再起作用，法国的体育迷们公开互相传授这个办法。于是在 2024 年 5 月，版权方沿着技术栈向上，直接针对各大公共解析器的运营者取得了法院命令：谷歌、Cloudflare 和思科。2026 年 3 月，巴黎上诉法院在上诉中维持了这些命令，这是法国首次在上诉层面确认 DNS 解析器封锁。自 2025 年 5 月起，同一条款又催生出针对 VPN 服务商的命令，我们在各国 VPN 网站封锁令台账中单独追踪。

这里有必要给出一个定义，因为整场争议都围绕它展开：公共 DNS 解析器是一本免费的、全球共享的地址簿，为任何选择使用它的人把域名转换成 IP 地址，不分国家。这恰恰说明了为什么一国的封锁令套在它身上如此不合身。

谁封锁、谁拒绝、谁退出：解析器对照表

以下是截至 2026 年 10 月 29 日的最新状况。

在被命令封锁的五家非 ISP 解析器中，两家服从，一家在法院所指之外的地方履行，还有两家宁可退出这个国家也不愿按国籍过滤一项全球性服务：思科在 2024 年，Quad9 从 11 月 24 日起。解析器分成三路，因为这些命令逼着每家运营者权衡同一笔账，而各家算法不同：服从，就按国籍过滤；拒绝，就承受罚款；退出，就失去市场。Quad9 试过第二条路，如今正走上第三条。

从法国的网络连接看，每种选择是什么样子？

法律文书描述的是义务。下面是这些选择在屏幕上的实际呈现。

第二张表解释了第一张表里的一个细节：谷歌的沉默。TorrentFreak 的测试发现，谷歌封锁时"没有任何形式的通知"，法国用户完全不知道背后有法院的介入。相比之下，Cloudflare 的 HTTP 451 页面写明了命令。事实证明，透明度并不是这些命令的要求，而是每个中介机构各自独立作出的又一项选择。

Cloudflare 为什么在 9 月 17 日躲过了罚款？

2026 年 4 月，法院命令 Cloudflare 以任何有效手段封锁 21 个 F1 直播域名和一份并行的 MotoGP 清单，覆盖 2026 赛季的 F1 和 MotoGP 赛事。Cloudflare 选择 CDN 作为手段，没有动 1.1.1.1。Canal+ 再次告上法庭，要求按每个未封锁网站每天 5 万欧元计罚，外加 Arcom 通报的每个新网站同等金额，法国媒体估算这笔账单可能高达每天 155 万欧元，理由是 21 个 F1 域名中只有 3 个真正被封锁。

法院以"既无必要也不相称"为由驳回了全部请求。法院遵循欧盟法院 UPC Telekabel 一脉的判例，认定中介机构承担的是采取合理措施的义务，而不是保证结果的义务，况且 4 月的命令本就把手段的选择留给了 Cloudflare。同一份裁决援引了 Canal+ 自己的核查结果，即72.6% 的受命令域名已被有效封锁，这个数字与它"21 个中只封了 3 个"的说法并存而未调和；法院把较高的那个数字视为真诚努力的证据。至于跳到其他 CDN 或另开镜像的网站，法院表示，那是 Canal+ 应当连同新的中介机构和 Arcom 去追究的事。该裁决是一审判决，可以上诉。

9 月 17 日的裁决并非孤例。2026 年 10 月 7 日，同一法院依据同样的合理努力标准，在两起并行案件中驳回了 beIN 的罚款请求，既没有处罚通过 CDN 封锁了 4 个受命令网站中 3 个的 Cloudflare，也没有处罚通过其法国服务器上的 DNS 封锁了 11 个受命令网站中 6 个的两家 VPN 服务商，见 TorrentFreak 对这些裁决的报道。手段义务标准保护了每一家做了点什么的中介机构。两周之后，同一标准反过来砍向了那家什么都没做的。

Cloudflare 在 9 月裁决之前发布的透明度报告把自己的立场说得很直白："迄今为止，Cloudflare 从未通过 1.1.1.1 公共 DNS 解析器封锁任何内容。"它主张，解析器层面的封锁会波及全球所有使用该解析器的人，无论他们住在哪里。它的 1.1.1.1 for Families 产品确实过滤恶意软件和成人内容，但那是用户自愿选择的产品功能，不是法律封锁。

Quad9 为什么败诉，又为什么要离开法国？

Quad9 什么都没有封锁，并且在法庭上明说了：其首席技术官于 2026 年 9 月 25 日出具证明，称 beIN 命令中的域名在任何日期都没有被封锁过。那份命令于 2026 年 5 月 13 日为 WTA 网球直播签发，清单经 Arcom 通报从 6 个域名增至 58 个。据法国媒体报道，谷歌和由 Whalebone 运营的欧盟资助解析器 DNS4EU 都已照办。Quad9 选择上诉，眼看着 beIN 索要的罚款涨到每个域名每天 1 万欧元，整份清单合计每天最高 58 万欧元。

Quad9 的抗辩建立在架构之上。早在 2024 年 12 月，面对 Canal+ 更早的一项命令，这家瑞士基金会就解释过它不记录用户身在何处："我们没有用来定位审查活动的地理封锁手段"，因为这套系统"被设计成对每个国家的每个人一视同仁"，而这是"出于隐私目的的刻意设计"。它的默认 9.9.9.9 服务甚至不转发 EDNS Client Subnet 数据，并称其为"个人身份信息的灰色地带"。这让它只剩下它公开列出过的三个选项：基于第三方 IP 地理定位的不精确的仅限法国封锁，面向全世界封锁这些域名，或者像思科那样停止对法国的服务。

法院不为所动。在依照实体加速程序作出的2026 年 10 月 21 日判决中，巴黎司法法院认定，Quad9 尚在进行的上诉不中止 5 月 13 日的命令，该命令具有临时执行力。法院认为 Quad9 没有证明地理定位封锁不可能实现，并指出 Quad9 自己就说它出于网络安全目的在全球范围实施自动化过滤，法院称 Quad9 在这个论证中似乎自相矛盾。决定性的一点，法院用一句话点出：Quad9 承担的是手段义务，却声明自己没有实施任何手段，仅此一点就足以支持罚款。判决还把 Quad9 的不履行描述为蓄意，即"inexécution volontaire"。正是那条救了 Cloudflare 和两家 VPN 服务商的标准，合理措施而非保证结果，击沉了这家声明自己不采取任何措施的中介机构。

不过，数字很小。法院没有按每个域名每天 1 万欧元计罚，而是设定了每天 1,000 欧元的单一临时罚款，从 10 月 21 日起算，直到受命令的措施随 2026 年 WTA 赛季最后一场比赛于 2026 年 11 月 14 日到期为止。Quad9 把上限算作 2.4 万欧元。法院没有判给任何一方诉讼费用，并保留了日后清算罚款的权力。

Quad9 的回应在第二天到来，发表在一篇题为 "Au revoir France"（再见，法国）的博客文章中：从 2026 年 11 月 24 日星期二起，Quad9 将不再为法国用户提供服务。它没有说明具体将如何切断法国用户。它拒绝在全球范围封锁受命令域名，称之为"完全行不通"；它认为基于 geoIP 的封锁在技术上不合格，也拒绝把一份法国法院命令适用于世界其他地方。在 geoIP 这一点上，它讲了一个来自其德国诉讼的具体故事：按 Quad9 自己的说法，索尼用 VPN 绕过了 Quad9 在德国实施的 geoIP 封锁，德国法院照样认定 Quad9 藐视法庭；同样按它自己的说法，Quad9 最终打赢了那场对索尼的官司，但这段经历是这家基金会把地理封锁视为陷阱而非折中方案的原因。

注意这些日期。退出在罚款窗口关闭十天后才生效，所以离开并不能让 Quad9 免掉这 2.4 万欧元；它说自己经不起的是累加。正如它在公告中所写，它"无法承受另外 20 起未决案件中尚待评定的罚款的累加，也无法承受与 beIN 这起类似的未来案件带来的罚款"，并补充说"这从来不只是一个财务问题：这是一个原则问题"。它希望 30 天的预告期能让法国用户有时间另选解析器，并警告说，寻找被封锁内容的人可能会转向信任度、安全性和可靠性更低的解析器。它就 5 月 13 日命令提起的上诉仍待巴黎上诉法院审理，它表示将继续与法院命令的 DNS 封锁作斗争，正如它向 TorrentFreak 重申的那样。

同样的 DNS 封锁会被用在社交媒体上吗？

10 月，政府至少为此做了准备。据获得这封信函的 Blast 报道，总理塞巴斯蒂安·勒科尔尼于 2026 年 10 月 22 日致函 Orange、Bouygues Telecom、Iliad（Free）和 Altice France（SFR）的负责人，要求他们做好准备，在 10 月 24 日动员活动之前临时暂停 Snapchat、TikTok 和 Instagram 的访问，为时几个小时；据 Blast 称，X 是在信函发出后被加进清单的。信中给出的理由是这些平台在 10 月 17 日和 18 日的抢掠事件中被指扮演的角色。据 Clubic 对文件的解读，信函把该措施描述为探索性的，只打算在发生新的骚乱时使用。政府没有公开确认这封信函。

正如 Clubic 对 Blast 文件的叙述所描述的，所用方法正是本页一直在讲的那一种：由运营商实施 DNS 过滤，让它们的解析器对这些域名干脆不再应答，并优先覆盖 4G 和 5G 移动网络。总理府所依据的法律参照是法国最高行政法院 2025 年 4 月 1 日的裁决，该裁决认定 2024 年新喀里多尼亚的 TikTok 封锁违法，同时列出了此类封锁在何种条件下可以合法。

在 10 月 23 日的一次视频会议上，据 Clubic 援引 Blast 掌握的会议纪要，运营商提出了严重保留意见。他们无法在短时间内搭建仅限移动网络、限定区域的封锁；他们质疑该措施的必要性和相称性，要求一份经签署、说明理由并公开发布的法律文书；他们还告诉总理府，无法保证效果，因为 VPN 或另一款应用就能绕过解析器层面的封锁。最后这条反对意见正是本文的全部主题，由 ISP 们亲手递到了总理办公室：存在于 ISP 解析器里的封锁，到 ISP 解析器为止。最终什么都没有启动，10 月 24 日平静度过。

这段插曲与本页相关，是因为机器是共用的。为体育盗版一个赛季一个赛季搭建起来的 DNS 封锁体系，连同它的法院命令、Arcom 通报和运营商解析器，正是政府在公共秩序危机中可以伸手去拿的那根杠杆，而据 Blast 的报道，有一届政府已经做好了伸手的准备。

这在法国之外意味着什么？

法国是实验室，其他国家正在进行类似的实验。意大利的 AGCOM 因 Cloudflare 没有把 1.1.1.1 纳入其"盗版之盾"系统而对它处以 14,247,698.56 欧元的罚款；在 2026 年 7 月 17 日公布的判决中，拉齐奥大区行政法院维持了这笔罚款，并认定其不合规属于故意；Cloudflare 表示将上诉至意大利国务委员会。比利时的 DAZN 命令在 2025 年把 OpenDNS 挤出了第二个国家，为期三个月，直到布鲁塞尔法院中止该命令。而那条伸向解析器的法国条款，第二年就伸向了 VPN 服务：据欧洲委员会的一份综述，Arcom 自 2025 年 5 月以来已向 VPN 服务商提出了 598 个域名的封锁要求。沿着技术栈向上的逻辑不会停在任何特定的一层，这正是解析器运营商、VPN 服务和隐私团体不断重复同一个论点的原因：每向上走一步，封锁波及的用户就更多、国家就更多，而精确度更低。

对身在法国的人来说，这一切都没有让使用公共解析器或 VPN 变成违法行为。命令约束的是谷歌、Cloudflare、Quad9 及其同行，而不是公众；法国在这一领域没有任何命令或法律因为个人选择的 DNS 服务器或在法国使用 VPN 而处罚用户。改变的只是这些服务被允许给出的答案。如果你在意自己的地址簿给出什么答案，可以阅读我们的可信 DNS 服务器指南，了解解析器的选择如何影响隐私，并查看按国家分列的台账，看看这些命令下一步会走向何方。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如今有几个日期框定着本页。2026 年 11 月 14 日，2026 年 WTA 赛季的最后一场比赛，将同时终结受命令的措施和 Quad9 的罚款窗口；法院保留了清算罚款的权力，所以这笔最高约 2.4 万欧元的最终账单将在那之后确定。11 月 24 日是 Quad9 停止为法国用户服务的日子。Quad9 就 5 月 13 日封锁令提起的上诉正待巴黎上诉法院审理，另有约 20 起诉讼悬在 Quad9 和其他解析器运营商头上；比起任何单一裁决，这些案件更能决定不服从的解析器还能否在法国继续运营。Canal+ 若对 9 月 17 日的 Cloudflare 裁决提起上诉，将在上诉层面重新打开手段义务问题。在意大利，Cloudflare 已宣布向国务委员会上诉，1,420 万欧元的盗版之盾罚款将接受检验。还有 2026/27 足球赛季的封锁令，其中 14 份于 2026 年 7 月 17 日签发，有效期延续到 2027 年 5 月底和 6 月初，法国媒体预计届时目前的人工轮次将让位于由 Arcom 驱动的自动化封锁流水线。